宿伞之魂

雇主寄来的包裹今天终于到了。邮差送来时,天上还下着小雨,好在包裹的防水做得不错,只有古董伞的伞面隐约沾着些雨水带来的湿气。我真没想到有人愿意出高价来找我修复一把异国的伞。

还是一把看起来被海水泡过许久的伞。

我之所以选择这一行,除了的确有些手上技巧的天赋外,便是觉得这些被送来修复的旧物身上,往往有着令我着迷的故事。这次的雇主看起来对这把伞十分珍爱,为了让我尽力还原它最初的模样,还送来了许多资料供我查询。

当然,看在这位大人的慷慨的份上,我也愿意在唐人街这一片多打听打听,以便最大程度还原它的形制。

我猜这把伞曾经是被精心呵护过的。哪怕是如今,从还未完全破损的伞面上也还可以看出昔日的精细做工与暗纹。不过眼下,它在海水的侵蚀下,虽然伞骨结构相对完整,但伞面已有些脆化。各处缝隙中,还残留着未能清理干净的泥沙与沉积物——非常典型的沉船产物,我也见过不少。在被打捞上来前,它大概率在海底成为了某些动物或植物的栖身之所。

“放心,我可是这条街上最好的修复师,一定让你恢复如初。”

我摸了摸伞柄,伞柄冰凉,触手生寒。

……

今天清理了伞面。经过浸泡和脱盐处理,灯光下,伞面的暗纹仿佛活了过来。这些纹路多是类似流云一样的造型,其中的走向颇有讲究,我为此询问了对纹样有研究的一位老师傅——他与这把伞来自同一个国度。我本想参考他的意见,他却在听过我的描述后,立刻猜出我是在修复这把伞。

这把伞很有名么?

……

老师傅执意要来看一眼这把伞,还说愿意免费帮我一起修复。虽然这位胡姓师傅年事已高,手上的功夫大不如前,但他的经验却远胜于我。有他在,我的把握也会更大些。

他看到这把伞后沉默了许久,最后长叹一声:“果真是这把伞。”

我按捺不住好奇,在修复工作的间隙问了问他——雇主说如果我能打听到些有关这把伞的新信息,还能再加价呢!

胡老师傅没有发现我的心思,他似乎是憋得久了,见我对这把伞感兴趣,便同我讲了个像是传说一样的故事。故事里有无路求助的百姓,有一见如故、此后行侠仗义的两名衙役,还有专横跋扈的官员。

但经手的古董多了,类似的故事并不少见。我看他对这把伞态度格外郑重,主动挑起话题,问他难道曾经见过这故事中的两位衙役?看他的模样,分明对这二人十分尊敬。

“我家乡有个传说……据说一个村子里,住着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弟。兄长独自将幼弟拉扯长大,两人感情深厚。一年秋汛,恰逢大雨,河水决堤,兄长为救生病的弟弟,在危急关头将其推向安全处,自己却被河水卷走,下落不明。”

“弟弟痛失兄长,日夜在河边守望,不肯离开。一天夜里,他实在疲惫,昏睡过去,再醒来时,雨虽然未停,身边却多了把黑伞。他猜是好心人所赠,便撑着伞继续在河边呼唤兄长。而这一次,他却看到兄长自河中走来,嘱托他日后独自生活,无人提醒,需要处处细心留意。”

“他不愿兄长离去,想拉住对方时却突然惊醒,发现自己身边没有黑伞,自然也没有兄长。他将此事说给旁人听,别人都说,那是因为此处曾有两位义气深重的衙役,名叫谢必安与范无咎。他们二人并非亲生兄弟,却情同手足。虽然两人已死,却仍感念这对兄弟的情谊,因此指引迷失的魂魄入梦托信。”

“自那之后,若有人在水患中失踪,其家人都会在中元节时到水边撑开逝者生前用过的旧伞,呼唤名字,以求那两位衙役庇佑魂灵归家。”

我看了看他,这位老师傅显然是这个传说的信奉者。在帮忙修复的过程中,他时不时便会唏嘘感慨,念叨着“希望如今的主人能够妥善收藏这把伞”之类的话。

……

出于对雇主许诺的丰厚报酬的渴望,我去了一次莱美郝斯特街区。这里聚居着不少东方人,也有许多古董店。让我有些意外的是,甚至有人知道这把伞的来历。那人自称曾在“泰福来”古董店帮忙做事,这把伞是店主通过一些隐秘渠道收来的。虽然他不清楚收伞的渠道,却在之后听到了点这把伞的传说。

我给了他点钱,从他的口中听到了另一个传说:传说谢必安与范无咎行侠仗义却含冤而死,因此灵魂不散,依附于陪伴他们最久的黑伞之上,化作怨鬼。每到雨天,怨鬼便会现身勾魂摄魄——若有人在雨天见到一黑一白的两道高瘦身影,便会在不久后溺死水中。

他说那是把带了诅咒的黑伞,在谢必安死后,已辗转多地,害死了不少人。后来不知怎么被泰福来的前店主买到,只可惜店主也没有解除诅咒的办法。自买来后,也时常噩梦连连,只能尽快转手……

……

传说故事诡谲莫测,但现在摆在我工作台上的伞却安安静静,看不出丝毫奇异之处。不过听了许多异闻,我自己心中也难免有些不安。

修复工作已经做了整整一周,最近天气阴晴不定,哪怕不开窗,房间中也总有若有若无的潮气。

屋内现在冷得让我忍不住有些发抖,伞柄却似乎比空气还要冰凉。我将松动的伞骨最后调整到雇主要求的“像新的一样”,打算将它放回箱子,寄还给雇主。

外面的雨还没停,房门却好像被敲响了。我以为是邮差上门,朝窗外看去。借着闪电划破天空的刹那光亮,我看到了两个人影,一黑一白,正并肩立在雨中。